校友祥楷

孔祥楷文稿——闲谈橘事(散文)

来源:管理员 时间:2006-09-25浏览:833

                                           闲谈橘树               
                                        (一) 怎么办

    近段时间总感到人很乏,去医院检查又检查不出什么明显的病。大夫建议静养些日子,我想这倒是个好办法。于是去乡下亲戚家闲住。这是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从楼上平台远远望去,是小河,是水塘,是稻田,是整片整片的橘林。清晨时,鸟在房前树上啼唱。白天独自去河边、田间转悠,晚上在灯下读读书,倒也很自在悠闲。偶尔也有人来坐坐,碰上雨天,串门聊天的人就会多一些。日子一长,左邻右舍村南村北的乡亲都熟悉后,串门的人就更多了。一来二去,我的住房就成了“闲谈斋”。他们知道我读过的书多,都愿意提一些问题“请教”我:
   “听说美国人到月亮上去了,那里能种地吗?”
   “向地下一直挖、一直挖,能挖到什么地方去?”
   “癌是一种什么病?为什么那么难治?”
   “良种怎么育出来的?杂交稻要育多少代?”
    ……真是千奇百怪,什么问题都有,甚至有人问我:为什么市场叫经济,经济能不能叫市场?
    开始提的事好答一点,慢慢地、慢慢地,问题越来越杂,我开始招架不住了。
    又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屋里挤了很多人,多数是站着的。有个小孩缠着她母亲说肚子饿要吃的,母亲火了:“饿啥?饿啥?刚吃完饭就饿!饿了吃橘子去,西屋一整屋哩!”
    大家都笑了。蹲在门旁一位叫土根的汉子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橘子能当饭吃?”
    笑声停息后,这事倒引出村长的一个话题:“老田,  柑卖不动怎么办?今年全村有六十万斤    柑哩!”
    刚才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就被这沉重的话题冷静下来了。他们都在看着我,想听听我这个“有学问的人”的高见,而此时此刻我这个“有学问的人”竟变得一点学问也没了。“橘子能当饭吃?”当然不能。
    但也不能砍橘树种粮食吧!橘子毕竟是上好的水果,男女老少都爱吃。可是  柑为什么卖不动呢?前年已经不太好卖了,去年就更糟了,到后来两毛一斤也没人要。有人在报上写文章,批评农民“惜售”。农民们打听了半天才弄懂“惜售”的意思。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乡下人没有理论,只简单地回敬了句:“放屁!”   
    然而现实必须正视。这个村六十万斤,全市有六十万吨,真要是再卖不动,那一年加一年的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在我张嘴结舌的时候,村长发话了:“夜了,夜了,回家睡去吧!”有人凑趣了一句:“做梦去卖橘子吧!”人群和笑声一齐走了。房间里剩下了我、灯和一地的香烟屁股。
    这一夜我脑子总在转着这件事:“  柑卖不动怎么办?”
    连做梦也是它。

(二)洋水果的启示

    机械厂厂长老章来看我。天正下着小雨,他拎着一只大大的袋,里面肯定装着老酒,这是老章的一大嗜好。他把袋往椅上一放:“嗨,总想来看你,总也脱不开身,好容易来了,又碰上下雨。”
   “下雨怕什么,正好喝两口哪!”
   “你有酒?噢,你以为我带酒来了?”老章打开口袋,倒出一桌黄澄澄的橘子说:“地道的美国脐橙,瞧瞧这个头!”
    是好看呀,这果型,这果色!我拿起一只仔细看着:“不错,是好果子,可这价钱也好吧?”
   “价钱?”老章切开一只脐橙,“价钱说不清,据说一斤要十多元吧,女婿孝敬的。”
   “呼嗨嗨……十多元?一斤?”
    这时已近中午时分了。我到小店弄了两个菜、一瓶“加饭酒”。酒间我们谈起脐橙,谈起  柑。我讲起这几天农民们谈   到  柑的事。
    老章点起一支烟。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事情不能这样直比,我们这里  柑最贵时卖一元一斤,美国货十多元一斤,这之中有关税、运输等方面的原因。可你吃吃,口感完全不一样。我们种橘还是按旧社会传统习惯,多儿多女多福气,开多少花就想结多少橘。而今该是讲计划生育的年代了!一株橘树,有多少叶,多少片叶子养一只橘子,具体数我想不起了。这叫果叶比,果子与叶子的比率过分失调,势必影响橘子品质。”
   “那疏果有什么尺度呢?”
   “现在一般亩产在6000一8000斤,而从整体质量看,  柑以亩产4000一5000斤为好,这之中除了疏果还有个亩株问题,就是一亩橘地,合理栽种,大约应在60株左右,这才能保证树形、光照等条件。”
   “对的,数量上去了,质量上不去。没有质量,数量的意义就不大了。抽烟抽烟。”听他这番论说,我的兴趣上来了,拿笔记本要记。
   “你想当回学生?”
   “那是那是,不懂就学嘛!”老章是农大的高材生,很长时间从事农业管理工作,后因工作需要调农机厂当厂长。“如果按这些条件去做,我们的  柑也能这样?”我指指桌上的美国货。
   “没这么简单的事。刚才说的是亩株数与挂果率的问题。另外还有土壤问题、肥料类型等一些问题,当然,还有一个人力不能改变的自然环境条件,比如光照时间、雨量等。”
   “唷!”我恍然大悟。
   “你慢点唷,即或是这样,也不能拿我们现在的  柑与它比。”他指指桌上的脐橙,“它是美国的优秀代表。”
   “什么意思?”我问。
   “美国、巴西这些国家,只有不到一半的橘子进入鲜橘市场,剩下的全部进入加工企业。他们选最好的橘子,果形好、色泽好的橘子进入市场,卖个大价钱。可是——” 
    我打断了老章的话,“可是我们基本上送入了市场了!”
   “是的,是的,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进入市场。这几年你看到过有  柑深加工导向性的政策了吗?没有,连谈到这事也是一带而过。我们讲的基本上是:减税减费,促运促销。”
    我陷入了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
    老章见我愣着,大声说:“怎么不记啦?”
    我笑了笑:“不知道记什么好。”
   “瞧你这个呆学生,听课不会做笔记,”他站了起来,“你记上:怎么做?我的意见,把现有面积的产量降下来一些,降五万吨也好,十万吨也好,多一点也好。之后挑出一半左右好橘入市场,剩下一半左右橘子进入工厂。”我真地在记录,“你做得到吗?”    我把“你做得到吗”五个字也记上了,老章哈哈大笑,“我是在问你,你记这个干什么!”我也笑了,我当然做不到,可谁能做到?谁?
   “喂、喂,酒没啦,真小气,四斤美国货要好几十元钱呢,只给一瓶酒喝。”老章叫了。我又去弄了一瓶“加饭”,我们又谈了一瓶酒的  柑问题。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在西边云层里挣扎。老章要回去了,说你这么用心研究  柑,回去找些资料给你送来。

(三)另一种意见

    我到城里买些日用品,顺路到农科站去了一趟。老范给我泡了一杯橘花茶。我惊奇地说:“春天一朵花,秋天一个橘,我们在吃橘子呀!”
   “是呀,是呀,站里留出一片橘林做试验。一半是结满果,另一半修去五分之一。”
   “疏果树虽然少产二十多斤,但这棵树的橘子,果形、果色、果质优于那棵树。按我们估算,售价还多于结满果的树。”老范说,“喝茶呀!在疏果时我收集橘花又摘一些刚出芽的小叶,泡制成橘花茶,就这一小罐,要是合口味就送给你,可别外传呀!”老范双手捧上珍品。
    橘花茶有股特别的清醇香味。我边喝茶,边问起解放前很多的绯红绯红的衢橘,老范说:“衢橘产量低,果形小,味道过于偏酸,再加上籽太多,这种树种已淘汰了,现在能见到的大多是小型化后的观赏盆景,到住家的阳台上去了。”
   “那现在的  柑呢?”   “  柑,其实它不是柑类水果,它属于宽皮橘类,据说是辛亥革命期间有人从上海引到衢州来的。最早先的名字叫‘   ’柑,‘   ’字大家不认识,后来农业部门把它改为,‘  柑’。”
    “‘  ’字也不好认呀!”我端起橘花茶,“  柑也够酸的,尤其刚上市时,这酸味怎么办?”
    老范想了一下说:“  柑与广东、福建的橘类比是偏酸一些,大家都在关心这事。有些人在呼吁改  柑为脐橙,而且已由呼吁变成号召,可能也不是号召,而是决定了。”
    “主要需解决哪些问题呢?”
    “浙西红壤综合开发是我们地区的一项重大科研成果,现在红壤丘陵地种植  柑是几十年的努力结果,我们也好,橘农也好,已摸索出并积累了很多改善果质的经验。而脐橙起源于巴西,后传到日本、美国、西班牙等国。无论从气温、雨量、日照,还是土壤等条件看,那些国家与我们地区存在很大差别,可不要见风就是雨,单从良好的愿望出发轻率行动。”老范很认真也有点激动。这时,我把带来的美国货给他看。
    老范把那只美国水果拿在手上转来转去:“知道,知道,十多元一斤,这种价格很大程度上只能说是心理价格。要我说。最多值两元一斤。”停了一会儿他说,“脐橙确实是不错的品种,但可别忘了《晏子春秋》中的这个故事: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倒不是淮北一定不能种橘,但必须把淮北的土壤、肥料、种植技术等等加以改变,让橘逐步适应淮北条件。同样,做为洋品种的脐橙,也有它的特性。脐橙对土壤和水等方面的要求,比  柑高,而且脐橙有个很难解决的裂果问题,这问题国外也没解决。衢州地区七八月份暴雨、暴晒,更容易引起裂果。”
    老范起身为我杯中的橘花加上水:“所以,我个人认为,历经几十年在浙西红壤上培育的  柑不可轻易用脐橙更替,即使要那么做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进行一系列生产性实验,单单靠行政手段不行,那是要吃苦头的。”
   “你们试验情况呢?”
   “还可以。主要是面积小,我们研究所的条件不是农村橘园可比拟的。肥呀,水呀,管理呀等等,稍不注意就出问题。所以相当长一个时期,  柑应为衢州的主栽品种。”
   “  柑的酸味怎么办呢?”
   “首先要明白,水果的酸有酸的益处。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说,橘甘润肺,酸能消渴、开胃口,除胸中隔气。所以这有个认识问题。为什么不能宣传‘衢州  柑有一点点酸’呢?果酸对人体大有好处,要是不带微酸,没有一定的果酸含量就会失去水果的一些不可取代的价值。”
   “酸对人体有好处!”我说,“但它影响市场销售。”
   “说起销售,也要具体分析,”老范摆摆手打断我的话说,“闽广一带橘类因日照及气候条件,果实甜度高。但总体上说,偏甜的水果不易保存,而偏酸的水果,过十二月份后开始转甜,春节前后基本由酸变甜,相对说保存时间就长一点,这不正好弥补柑橘的早市场与晚市场的矛盾吗?”
    听到这里我笑了:“你是偏酸主义呀!”
   “可以这么说,但过酸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怎么解决?”橘花茶过了三水已没味道了。
   “第一,少用化肥,多用农家有机肥。第二,每年春季,在红壤橘地,每亩可施一百斤左右的生石灰,逐步改变红壤的PH值。”   “这措施推广得怎么样?”
   “不理想,很不理想,一是种植成本增加,二是果农眼前利益意识太重了。”
   “你的这些想法很有道理,为什么不向上反映反映?”
   “反映?找谁,谁找过我,我找谁去?”
    我俩沉默了好大一会。
    已到下班时间,老范说:“在这里吃晚饭吧!你很久没来过了。”
    我正在犹豫时,老范神秘地说:“我用  柑酒招待你。”
   “  柑能做酒?”我的兴趣又起来了。

(四)变一样吃法

    傍晚后雨就没停过。
    这几天光在钻研书本了。农机厂老章真的捎来材料,内容很多,还有张剪报,如法国《快报》周刊,题为“橘汁之战”。文章介绍说,1996年全世界喝下了130亿升橘汁(其中3/4是浓柑汁),总价值超过500亿美元,并估计每年会以5一6%速度递增。文章提及的橘汁生产国有美国、法国、巴西、荷兰、古巴、墨西哥、埃及、西班牙、希腊、摩洛哥、土耳其,但没有提及中国。这是统计不全,还是中国作为产橘大国真的没有相当的橘汁产量呢?所以今夜想把有关橘汁生产的情况汇集出一篇文章。
    曾经听人说过一件事,有一个人自己剥了很多橘子,用手工取出橘瓣,再去衣去籽用家用电磨一点点打成橘汁稀释后加兑白糖,再加些防腐剂,借用一些包装瓶,印一些自己的包装纸,取个品牌到北京去参加展览会,还得了个绿色食品奖牌。回来后他就此起步建橘汁工厂。此事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他肯定不会再用一系列的手工操作去生产橘汁了。那种方式,别说卖,连自己家人也供不上喝。那工业化的橘汁生产是怎么进行的呢?
    生产橘汁时,人们曾为怎么剥去橘皮,大伤脑筋。人工剥皮是简单,最原始的做法,可以利用很多很多工人,但有一个卫生问题,几百双手同时作业,不是个工业办法。后来采用沸水短时浸泡除橘皮的办法。  柑是种宽皮橘,利用热涨原理,此法亦为可取。后来引进一种意大利设备,由一对带凸齿抓住橘子外皮,由刀片切橘子为两半。以对棍旋转过程中,使橘子由里向外翻转,使橘肉与橘皮分离,这种办法简单、可靠。剥出的橘肉进人打碎机,打碎成浆状,再经过过滤、消毒、真空低温(大约是摄氏60度)蒸发,生产出浓度为40一60%的浓缩橘汁。整个工艺线路并不长,也不复杂,只是要求工艺封闭,无菌操作。
    一座处理一万吨鲜橘的工厂,设备费约两百万,厂房建筑约一百五十万,加上必须的流动资金,可年产约七百吨浓缩度为60%的浓缩橘汁。
    今年的等外橘,每吨约四百元,按这一价格计算,如在橘季生产四个月,处理一万吨鲜橘,全部生产浓缩汁,能获利润约两百一十万元。
    过了橘季,工厂由浓缩汁生产转为生产各种浓度的纯橘饮料。每吨浓缩汁,生产出10%浓度橘汁饮料五十吨,其中利润也是可测算出来的。
    这一大篇材料看似理想主义,其实不是,我们周围已有这样的企业了,只是没引起大家注意和重视。即或是有人重视,也并不是从区域优势产业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现在大家都在担心橘子,尤其那些等外的橘子。到农村看看,橘农们烂掉、倒掉多少等外橘呀!    橘子总量的60%深加工,我市就有约四十万吨鲜橘能供给橘汁工厂,我们就需要三十个这样的工厂。这么看来,年处理一万吨鲜橘的工厂又太小了,比较理想的是处理能力6万吨/年为好,分为三条作业线,分期投产。如果认准这么一条路,那就是每年10月份到次年1月卖优等橘,这些橘子果型大,外观、口感好,可以卖个好价钱。用次等橘子加工成鲜橘汁,到底能获得多少利润,可以详详细细地去考察去计算。国外早就这样做了,所以外电报导的“橘汁之战”战火四起时,由于对果品深加工认识上的差异,我们也没有参战的资格。一旦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去战一下,“
柑卖不动怎么办”,也就能有一个负责任的回答了。
    话是这么说,但要能认识到这一点,大概还需一些时间。但愿能早一点认识,因为由认识到实践,由实践再到实现,尚有一段长长的距离,尚有很多工作要做。文章整理好了,夜已很深。肚子有点饿,突然想起那话:“橘子能当饭吃?”能的,只是要换一种吃法。那样就不止能当饭吃,橘子还能让我们过好日子。

(五)扔掉的财富

    小学操场放电影,老老小小都挤到那里去了。这晚我的“闲谈斋”显得冷冷清清。一阵风吹来,吹进成熟的稻香和腐烂橘子皮的酸臭味。
    橘子成熟的季节大约在中秋后的十来天时间内。这时的橘子是青色的,再过一段时间  柑就转黄了。吃完橘子,皮就丢弃了。一斤橘子有三两半的皮。橘皮是种药材,晾干后入药称陈皮,“治咳嗽,清痰涎,消积食,泻肺气”,《汤头歌诀》的很多剂方中都用陈皮,是性温味苦的好中药。
    近代以来研究人员由橘皮提取出一种名果胶的原料,这是粉末状的产品,广泛应用于医药、食品、糖果中。果胶是种淡黄色、无味无毒的改性剂材料,用上这种原料,使药品、食品易于人体吸收,能加倍发挥食品的香味,也是很多糖果成型不融的必需原料。医药与食品行业的果胶,以前多由国外进口,每吨价格在1.5万美元到2万美元之间。
    由橘皮提取果胶的研究成果早就通过鉴定,主要过程是把橘皮(鲜、干都可以)加溶剂泡制、搅碎,过滤出果胶原浆,再用化学工艺中的萃取法,从原浆中提出果胶。工艺线路并不复杂,关键是选取合适萃取剂,并充分回收萃取剂以降低生产成本。
    一百吨鲜橘,能有三十吨橘皮,三十吨橘皮可提取一吨果胶,它的产值利润率大约在10一15%之间。这类工厂外地、本地都有,企业效益高下不一。这之中有两个问题,一是橘皮来源与价格,二是工艺、管理和企业规模。别看橘皮到处都是,可是要供一个年产三十吨果胶的工厂,那橘皮就会像小山一样。堆放场地、洁净程度、防霉腐都是问题。这就使我想到,果胶要是成为橘汁的上游产品,那问题不就简单多了吗?只需在相联接的工艺上做适当调整,接口设备性能处理得当,就能实现综合生产。
    电影散场了,院门前热闹起来。西头邻居过来,到我的楼上凉台收白天晾晒的橘皮,整整两箩筐。我问他:“干橘皮多少一斤?”
    他干笑了两声:“干得透透的卖给供销社,一斤五毛,这两筐卖不了几个钱,都是女人家闲得没事捡的。”
    我问他:“橘子皮还有什么用处?”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还有什么?喂猪猪都不吃唷!”
    “猪不吃吗?”我问。

(六)美丽的火苗

    我总把从各处得来的关于橘子深加工的各种方法,在“闲谈斋”的闲谈会上给老乡们介绍,他们也似懂非懂觉得新奇,尤其讲到橘皮加工果胶的事,细算帐,橘皮的经济效益也不比橘瓤差,这是事实。但是这之中的技术也不是谁都能很快掌握的。这时有个小伙子过来,说:“叔,你把打火机借我用用。”
   “做什么?”我把打火机给他,见他一手拿一块鲜橘皮,一手点着打火机。他把橘皮对准打火机一挤,橘皮表面“呼”地喷出一股美丽的火苗。他换块橘皮,再一挤又是一股火苗。小伙子放下打火机:“橘皮上有油,这油有用处吗?”
    又是一个问题——橘皮油。
    橘油在医药上有广泛用途,是治咳嗽、哮喘、润肺的中成药必用的原料。最近一种长效防喘闻药里也加添橘油,效果很好。食品工业也广泛使用橘油,它是一种纯天然的香料,无论糕点还是饮料都可以用的天然香料。售价约6一7万元一吨,全国市场每年需求量十分可观。
    无奈没有专门生产橘油的企业,原因是橘皮中的油含量确实太可怜了,大约油含量是千分之五左右,所以专门提取橘油不合算,解决的办法是综合利用。
    一般采用把橘皮蒸馏使油挥发,从挥发的气体中捕收橘油。但是如果在生产橘汁前要收集橘油,就不能用蒸馏法了。因为一蒸馏就会把橘瓤煮熟。    橘油包含在橘皮表层的细小的油包内,大约每平方厘米有50一80个油包。在橘汁生产的流程中,洗净后的橘子通过旋转的滚筒,滚筒内壁密布半毫米长的针刺,刺破油包,经喷淋、分离就能得到纯净橘油。
    那晚给我表演橘油火苗的小伙子,听我介绍橘油好几万元一吨,就想办一个橘油加工厂,他还几次和我商量这事。我把上面的内容给他介绍后,他不吱声了,但他并不死心。小伙子说:“生产出一公斤就值六百多块钱。”
   “你以为卖菜油哪!你那十斤、八斤的谁来买?”我对他说。小伙子不吭声了,他仍在做着那次的试验,痴痴地注视着橘皮呼一下呼一下在打火机上喷过的火苗。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说:“要是生产一百斤、一千斤呢?”
    我说:“一百斤橘皮油,要两万斤橘皮,一千斤要二十万斤橘皮,你哪儿弄去?弄来了你放在哪?”
    小伙子又不吱声了,他还在打火机上用橘皮喷火苗,那碧蓝碧蓝的火苗,如蓝宝石一样的美丽,让人浮想联翩……

(七)中药店缺味药

    一天上午,我正在田间看收割晚稻,听见远处有人喊叫:“唷!老田,有人找你!”听了两声确实在叫我。村边停了辆小轿车。
   “老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石厂长,他办了家橘子饮料厂,听我说起你对橘子很有研究,想请你去他厂指导指导。”村长说。
   “王村长,你真行,免费替我吹上了。”我一边与石厂长握手一边说。来村一个多月了,有事没事总在打听,研究橘子的事,其实是出自一种好奇,任凭我怎么解释也不行。那厂长执意要我去他厂看看。实在推托不了,心想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于是上车跟石厂长走了。
    说是橘子饮料厂,其实就几个人,基本是手工操作,人工剥橘。整个橘瓤扔入打浆机(就是一台大电磨),橘液经粗网过滤后加上糖、水,配置后灌瓶出厂。据厂长说销路还可以,反正卖得也不贵,主要是供农村,还有城里一些小的食品店。这样的企业也说不出什么问题,我不能用上面文章写的想法去要求他,只是提醒厂长,整个加工过程,尤其是装瓶作业,要严格卫生标准,要是卫生上出问题,这责任可就大了。我给他讲了一些简单的杀菌、无菌操作的办法。石厂长认真听,不断点头称是。最后他非要我喝喝他的产品,因为加了糖,可能还是糖精,很甜,但又很明显地苦。
   “怎么这么苦?”
   “橘籽也打碎在里面了。”
   “不能取出籽?”
    石厂长无奈地说:“那太费事了!”
    为了从橘瓤里分离出橘籽,我到食品机械厂找到一位工程师商量,他说没听过说过这种机器,但提出一个设想:把橘瓤用挤压式破碎,挤压的力量使橘瓤契裂而不至于压碎橘籽,把这种压碎后的浆料进入负压容器吸出橘液,而把瓤衣及橘籽留在滤网内。
   “设计这种设备难不难?”我问他。
   “难倒不难,但谁要这设备?”
    我对他说:“这样吧!你先构想一番,到时候,再求你帮忙。”他满口答应。
    其实橘籽的苦,正是一种药性的苦味。据《本草纲目》记载:橘核,味苦,性平,无毒,治腰痛、膀胱气痛、肾冷。橘籽真是一剂好中药,中药店配药售价七元一斤。
    我曾向一位中药店经理打听橘籽药用的事,他说:“橘籽本地没有,都是外地调进的。”
    我问:“为什么?我们不是产橘区么?”
   “谁吃橘子能留下籽呢?最多留下橘皮。”经理说。
   “用量大不大?”
   “不如橘皮,但也是一味不可少的中药,不过来源实在困难。”经理指指药柜说,“恰恰是橘籽很难取代。”
    橘籽,就是橘仁,凡果仁都含油。橘籽晾晒干燥并经焙炒及用普通榨油方法,就能提取橘籽油,橘籽含油量高达25%。由于含油量高,且橘籽油产品少,可采用一种二氧化碳的临界压力萃取法,能一次彻底提取出纯净的橘籽油。这种油,价格昂贵,是医药、食品、化妆品的配置原料。据《本草纲目》对橘核的评价,橘籽很可能是治疗肾冷的中药。
    我突然想起,石厂长那里,用人工剥好的橘瓤,要是不用电磨,而是用家用洗衣机打碎,甩甩干能不能滤出籽与橘衣?对,这办法也能行,明天让村长告诉他。

(八)养猪的故事

    晚稻收割完了,落了场大雨,那雨点有枣核那么大,砸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小水珠。孩子们戴着大斗笠光着小脚丫在雨中叫喊着“雨唷!雨唷!”,我站在楼上的外廊下眺望着把地都下得暗昏昏的大雨,满野尽是灰蒙蒙的。
    雨中过来一位穿蓑衣的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的老婆。她在院外冲我喊:“电话!城里的电话找你!”真是难为她,这么大的雨还给我传电话。
    原来是研究所长来的电话,上星期我送去提取过果胶的橘皮渣,请他帮忙成份分析,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分析的结果:纤维素98%以上,还有淀粉和少量糖等等,详细报告过几天送来。
    接完电话,一个惊天动地的落地雷,又是一阵猛雨。村长在向他老婆交待什么,他老婆对我笑笑,我问她什么事,村长接过话说:“这么大的雨,别走了,弄两个菜,我们喝点。”
    刚端上酒杯,书记来了:“嗨,就这么两个菜也能招待城里的客人?”
   “这么大的雨,上哪弄菜去?”村长说。
   “行了,行了,这不挺好么。”我说。
   “要不杀只鸡?”村长老婆说。
   “别麻烦,等杀好鸡,煮好了不下半夜了。”我说。
   “嗨,又不是杀猪,麻烦什么,我去。”村长真的出去抓鸡了。
    说起杀鸡我倒想起件事,问村长老婆:“买只小猪多少钱?”
   “那要看多重的小毛猪,二十斤上下,十多元一斤。”她说。
   “和你商量件事,”我对她说,“过几日,我买头猪,你替我喂养行不行?”
   “怎么了?乡下住了一个多月,就农村化了?”书记说。
   “像是吧!”我与村长老婆商量,“养肥了,猪归你;养坏了,死了,我也不付你工钱。”
   “哪有这好事?”她笑了。
   “真的,真的。”我说,那边已传来小公鸡的断命叫声,“不过要用我送来的饲料喂。”
   “那不更好!我就费点事嘛。反正圈里还有三头猪哩!”她说。这时村长已完成杀鸡任务,等他老婆去处置小公鸡。
    后来真的那么办了,我花了一百多元钱买头小猪,用橘皮渣加普通饲料喂,开始三份橘皮渣一份饲料,猪不吃;后来一份橘皮渣三份饲料,猪还是不好好吃;折腾了半个月,猪快饿死了。村长老婆说:“城里人,你行行好,我可不给你养这猪了,多可怜哪!”
    拉倒啦!我的“科学”试验以失败告终,小猪与村长家的三头合伙喂养,救了它一条命。
    半年后,我的一位搞生物技术的同学来看我。我偶尔谈及我的“养猪试验”,大家都笑了,而这位同学却没笑,他认真地对我说:“这事有办法,据你说的橘皮渣的成份,可以通过发酵或别的办法除去一些异味,再按比例混合少量蛋白质成份,之后再加人一种代号为HDP的菌种,在一定温度下,使菌类大量繁殖,致使整个拌合物成为有机饲料。我的一个博士生有这方面成果。”
   “那太好了,我再买只小猪去。”我叫了起来。
   “你别急,详细的事,等我回去弄清楚了告诉你。”这位教授同学说,“我听学生说过,效果比‘正大’的还好。”
    这不又是件大事吗?
    顺便说件怪事,下大雨的那晚在村长家喝酒,村长杀了只小公鸡,开膛时,竟发现小公鸡肚子里有一堆豆粒大小的东西。村长老婆说可能是橘籽。要是用橘皮渣生产的有机饲料弄成功了,看来,喂猪、喂鸡都可以。

(九)拔萝卜

    夜已深。   
    这个季节江南农村的夜有一种很难描述的美感。我在灯下读一篇有关南极的文章。南极离我们太远了,所以很少有老百姓知道,正是南极在调节着地球温度,使全球的夏天不至于死热死热,使全世界的冬季不至于死冷死冷。
    阴凉的风从这边纱窗吹进来,又从那边纱窗吹出去。我感到浑身的凉意。为防感冒,我起身穿件外套,发现口袋里硬鼓鼓的,掏出一看,原来是我来这里后照的一卷照片,托人冲回来后我还没有看过。于是坐到灯下看起照片来,一张一张地看,很有意思,有田间劳动,有人物,有风景,有静物……最后一张是前几天在路边拍的,照片上是铲土机连根拔起棵树,铲斗升在空中,那树的根须挂得满满的。
    一棵树干下面,竟连着那么复杂的根根须须……有个淘气的小青年从我楼下走过,突然大叫一声:“卖橘子喂!”我猜很可能就那个想生产橘油的外号叫“老树根”的家伙。这一个月来,这座小楼成了谈论橘事的中心,我当然成为了一名业余橘迷。
    我的思绪一下由照片过渡到橘子上来,我突然想到,橘子延深产业的开发不正像那被吊起的树吗?这棵“树”能带起多少企业?
    刚刚上来的一点睡意即刻被思绪吹得无影无踪。我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起图来。
    管理学中有个专用术语叫“决策树”,列举与决策相关的因素,分析各因素对决策的影响程度。而我画的这一张图正是启动区域的一棵决策树!有那么多行业将受橘子产业化的联动,它们将因橘子深加工产业化的发展而联动发展。
    譬如,一吨鲜橘能生产八千瓶10%原汁含量的饮料,一万吨生产能力的橘汁工厂,就需八千万到九千万只玻璃瓶或塑料瓶或铝纸软包装盒或易拉罐,需多大规模的瓶罐生产厂?这么多的瓶罐又将为印刷企业、防伪标牌企业提供大量业务。
    再如,年处理六万吨鲜橘的生产设备,据最近一份泰国资料报价为280万美元,约合2500万人民币。这种设备的结构与材质并不复杂,是否可以研究自行生产,估计生产价格只有进口价的四分之一左右,除供给本市需要外,也可外销,这对我市不景气的机械行业也是个促进。
    再如,纸箱包装、运输服务、相关的订货会等等,对更多的行业也会产生联动影响。
    再由此想到的地方税收、社会就业安置等等,等等,这帐是可以算出来的。
    一个龙头产业带动一个地方经济发展是不乏先例的。
    现在的问题是急需一台“吊车”,把这棵  柑深加工大树连根拔起来。如果说吊车比喻不恰当的话,倒有一个更好的比喻,这就是人人都会的儿歌《拔萝卜》:
   (弟):小弟弟拔萝卜,拔呀,拔呀拔不动;||(拔不动)
   (弟、狗)小花狗,快快来,||快来快来拔萝卜;||(拔不动)
   (弟、狗、妹):小妹妹,快快来,||快来快来拔萝卜;||(拔不动)
   (弟、狗、妹、哥):大哥哥,快快来,||:快来快来拔萝卜;||(拔不动)
   (弟、狗、妹、哥):老奶奶,快快来,||:快来快来拔萝卜;||(拔不动)
    (弟、狗、妹、哥):老爷爷,快快来,||快来快来拔萝卜;
   (合):唷呼呼!唷呼呼!
   (众喊):拔出来喽!


(十)橘海茫茫


    在这个宁静的村庄,我不知不觉住了快两个月了。按计划近几日将回城里去。这段时间和村里的朋友们相处得很好,我想找些人聚一聚,告别一下。村长倒很直爽:“你又不是认识三五个人,找谁不找谁?算了吧!以后常来,别忘了我们。”
    “别忘了我们。”这五个字简简单单,它包涵了多重的分量呀!
    下午村长风风火火来找我,进门就说:“老田,有办法了。”
    “什么事有办法了?”我被他说糊涂了。
    “你不是想聚一聚吗?”
    “是呀!”
    “这正好,明天土根儿子结婚,他想请你去,又怕你不赏光,我对他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村长兴冲冲地说,“明天大家都去,我们把喜酒吃了,你与大家也聚了,怎么样?”
    “这……”
    “这再好不过了。”他把吸剩的烟屁股往墙角一扔,转过身就走了。
   土根,就是那位说了一句“名言”——“橘子能当饭吃?”的老头,这天他穿了件老式涤卡制服。农村人的婚礼与城里人不一样,新娘没有婚纱,后面也没有摄像机,新娘新郎照样给父母叩头。爆竹、烟花随便放,酒桌一直摆到院子里,小孩与狗在桌下钻来窜去。到处都是叫拳声,有两个小伙子扯着嗓门,瞪着眼珠在叫,把堂上的座钟也震停了:
    “一棵橘树!”
    “二百斤橘哪!”
    “三月里卖不掉!”
    “四月里全烂光哪!”
    婚礼热闹了三个来小时。临走时,土根老头推开了西屋门,那是满满一屋椪柑。
    “老田,你看怎么办哪!这么多橘卖不动。”土根满脸愁容地说。
    农村人说卖不动,一是指难卖,二是指价钱不合算。刚才喜庆的情绪一下就沉入我的心底了。
    回到小楼,还是在那扇窗下,还是在那盏电灯下……
    我们一年才产一百万吨粮食,而碰柑就产六十万吨!粮食是人人要吃的,一天三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吃的;而橘子剥食期只有四个多月,而且不是每人都必须吃,更不是每天都要吃。所以六十万吨橘子是个极严肃的话题。
    出路在哪里?出路在建大型综合加工厂,实现  柑综合加工,走柑橘产业化之路,这一晚我画了一张橘子综合加工的工艺流程图。
    现在需要成立一个综合研究机构,包括工艺研究与设计、机械研究与设计、包装容器设计等相关专业,使柑橘由流向市场,改变为流向工厂。鲜橘由最终产品变为原材料时,柑橘加工企业又有了新产品,从而又出现新产品的市场开拓与占有问题。为此,在形成巨大规模生产能力的前期,我们可利用已有的小的单一橘汁生产企业,适当调整工艺形成新品牌,用新品牌去开拓市场。
    如果想到今后的某一天,我们会生产出十五亿瓶纯橘汁时,我们现在就需要组织专家,由他们去调查研究国内外市场同类产品的现状与发展趋势,从而拟订我们的总体营销策略。
    有了全市柑橘产业化规划,有了总体营销策略,接着就可以分期、分步开始实施。假如说最终实现年加工三十万吨鲜橘,需建六座工厂的话,在六座工厂规划布点后,可以先建第一座加工厂的第一条作业线,年生产能力为两万吨。我们由此迈出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万事开头难,万事实现更难。但再难,这是条活路,再难也比年年守着六十万吨柑橘绞尽脑汁、历尽辛苦要光明,要辉煌!
    当然,在实现柑橘产业化的进程中,我们不应该也不会再走计划经济的路了,但产业导向应该是政府的职责。为扶持这一新兴的产业,有关部门应在产业指导、投资贷款、建厂条件及地方税收等方面给予支持……
    当我想到浙西大地向国内、国外源源不断地供应着鲜橘什、浓缩橘汁、果胶、橘油时,我竟情不自禁地为即将诞生的系列产品起了个品牌名:鸽铃(GREEN绿色)。这晚我没有睡,也不用睡了。听,邻居家的公鸡在报晓啦!
    离开那座可爱的村庄,再回头看看那片无边无际的橘园时,我脑子里猛地冒出了两个字:橘海!
    啊,橘海。我们以诗的想象,把连接一个村庄与另一个村庄的橘园描绘成美丽的海。我们也应该想到海有无情与残酷的一面,海在发怒时会吞噬船只,会淹死人的。只有造大船,编大船队,我们才能安全地航行在橘海上,让大船队载着我们渡过橘海,到达富裕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