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祥楷

孔祥楷文稿——大家的吴良老师

来源:管理员 时间:2006-09-25浏览:247

    一九九四年暮春的一个早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定要给吴良老师送照片去,这照片放在我这里已很久了。
一九九三年十月,我回衢州工作不久,同学程祖德、廖从慈发起,五六届在衢同学与当年教过我们课的老师们聚一聚,聚会地点在衢化盆景苑。那天请来了吴良老师、项义丰老师,除了项老师还在学校,其他老师已退休在家了。
    这是师生分别近四十年后第一次聚会,大家兴致勃勃,问长问短,讲生活,话工作,说得最多的是健康。还谈及已过辈的老师。漫长别后的相聚,必不可少的一个活动是合影留念,大家给老师们搬来了藤椅,学生一字排开,站在老师们身后(虽然那时有的同学看起来长得比老师还老相一点)。照片照了很多,唯有这张合影拍得最好。老师们背靠藤椅,放松而自然,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神情。当然,吴老师坐在中间。那日中午吴老师还喝了点白酒。吴良老师的那张照片放在我这里。之后,我去北京学习,再之后,回沈阳过年,再之后,工作变动,再之后……总是有很多事务纠缠着,一直拖到那个春日的上午,不能不去了。吴老师病重住院有时,前次去探望只顾带鲜花忘了带照片;这次是专程送照片去。我万万没想到,我进入病房时,眼前全是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护士,气氛十分严肃:吴老师病危,急救正在紧张进行中……
    一九五三年,衢州二中创建(开始称“新建中学”),高中招五个班,我在甲班。不知为什么,我们班化学课由吴良老师来教,而其他四个班由另外一位老师教。现在猜想因为吴老师当时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行政工作很忙,班级多了负担太重,但一堂课也不教,对于一位分管教学的领导来说,似乎缺少点什么。多少年后,我在学校工作,也主张学校领导应该兼点课,这有利于学校管理工作。我这么做,大概也是受吴老师的启迪吧!
    教一个班,授课课时少,可备课的过程与教几个班不会有区别。吴老师是学化学的,教教高中化学那是绰绰有余。每每上课,他总带着一叠备课讲稿。那时的吴老师,也只四十左右的人,步履轻健,姿态儒雅,一节课的内容在吴老师的四十五分钟里,像一条涓涓小溪在无垠的田野里流淌,静谧而清澈,一直流到了我们的心底。讲完了,下课的铃也响了。他掸了掸袖头的粉笔灰,整齐好带来的讲稿,走了。他一边走,一边不时与刚下课的老师打招呼。总也有那么几次,或因为开会,或因为外出,可以看出吴老师确实没有时间充分备课,因为可以看到他的讲稿很少,一页或多一点点。不知为什么,我倒十分愿意听吴老师这样讲课。他会根据这节课的内容,以他简略准备的提纲开讲。这时,你可看到吴老师经常会双眼盯着窗外的远方,一边思索着,一边讲课。这样的讲课,像与我们探讨,像与我们交流;更像一位导师在向他的研究生阐述深奥的论点。他有时会一句话后停顿很长时间,在他的知识宝库中检索,他在决定用什么方式输出。我们都在静静地等待,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像小鸟在窠中等待妈妈飞回来哺食;我们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用我们的小软盘拷贝老师的大知识。片刻后,吴老师往往会像从幻境里回来一样说:“噢,噢!刚才我讲到了CaO在潮湿的空气中……”
    你能说听这样的课不是一种徜徉在知识殿堂里的享受吗?吴老师批改的作业,勾是勾,叉是叉,签的字工工整整。他批作业是用一支很漂亮的金星金笔。那时候我们能见到一支金星或关勒铭金笔,羡慕得眼睛里能流出油来呢!吴良老师的板书好极了,像他的人一样有神。有一次化学课前一节记不清是什么课了,课间值日生忘了擦黑板,前一节课老师的板书实在是差了一点。我很清楚地注意到吴良老师淡淡地对黑板上的字看了那么一小会儿,脸上掠过一丝严肃的表情。他什么也没有说,拿起黑板擦。人为什么要字写得好呢?
    “文革”中我回衢州一次,路过北京时赵南明同学对我说:“回去替我看望老师好吗?替我向老师问好,不管老师是右派还是黑帮什么的。你敢去吗?”我说:“为什么不敢?老师就是老师,老师永远是老师。”那时吴老师是住在南街的一座楼上,拜访了一个多小时,或许还要长一点,那时能谈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没有谈,留下印象最深的,只是茶杯上一直在袅袅飘散的热气。老师的处境很不好,面容很憔悴。
    那个暮春的中午边,吴良老师走了,永远离开我们了。那张照片,吴良老师终于没有看到,他没有看到站在他后面的一排学生,一排很长很长的……
    送吴良老师上路的那天,凉飕飕的春寒中,飘着凉飕飕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