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祥楷

中国大陆最后的“奉祀官”孔祥楷

来源:管理员 时间:2008-09-29浏览:1211

    有人曾戏言,“曲阜有庙没有人,台北有人没有庙,衢州有庙有人。”

  这虽是戏言,但却道出了一则鲜为人知、颇为尴尬的史实。

  2002年,日本“《论语》普及会”年高德劭的伊与田学监访问杭州,偶然获悉:在浙江省衢州市,不仅生活着孔氏嫡派子孙,不仅存有宋时规制的孔氏南宗家庙,而且,“掌门人”就是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这让这位过去只知道曲阜孔氏的老人惊讶不已。他立即改变行程,赶赴衢州探访,寻找其庙其人。

  惊疑何止于外国人。

  1993年,衢州市长郭学焕在深圳招商会上介绍衢州有正宗的孔氏家庙,并指着自己的助理、身旁的孔祥楷先生说:“我身边这位先生就是孔子七十五代嫡长孙!”顿时,见多识广的记者们也无不惊疑。

  世人皆知,孔子家庙在山东曲阜,衢州怎么会有?许多记者私下相疑:孔子嫡长孙怎么会在衢州……“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里有一段被湮没的历史,这里有一位曾被遗忘的人物……

  被湮没的家庙 被遗忘的人

  清朝兵部尚书李之芳《清康熙衢州重修孔氏家庙碑》说:孔氏之家庙者遍行天下,唯曲阜衢州耳。

  浙江衢州怎么会有孔氏家庙?

  建炎二年(1128年)宋高宗赵构在扬州祭天,孔子第48代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奉诏陪祭。此后,金兵大举南侵,淮扬危急,高宗君臣仓皇南渡。建炎三年(1129年)正月,高宗驻跸临安(今杭州),因孔端友率近支族人扈跸南渡有功,赐家衢州建家庙。

  南宋时期,南宗有六代袭封为衍圣公,衢州也成了儒学的活动中心,朱熹的闽学、两陆的心学和吕祖谦的浙东学派,众星拱月般围绕在衢州左近。许多孔氏子孙走向民间,活跃于东南诸省,为儒学南渐贡献聪明才智。

  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中国之后,令南宗孔子第53代嫡长孙孔洙北迁,载爵去曲阜奉祀。接诏后,孔洙即进京见驾,向元世祖当面陈述两难心境。他说,衢州已有5代坟墓,若遵皇上诏令北迁,自己实不忍离弃先祖的坟墓;若不离弃先祖庙墓,又将有违皇上圣意。孔洙表示,愿将衍圣公爵位让给他在曲阜族弟世袭。元世祖不禁称赞孔洙“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之后也”。这样,由于衢州孔氏南宗的礼让,曲阜孔治获得“衍圣公”世袭爵位。

  八百多年的风雨斜阳,战火硝烟,孔氏家庙虽屡废屡兴,但衢州孔氏家庙的建置,一直按南渡家庙的规制,并一直保留着思鲁阁,表达了强烈的思乡之情。有学者认为:衢州孔庙同时具有文庙和家庙两种身份。它的官庙身份虽比不上曲阜孔庙显赫荣耀,但其家庙身份当不在曲阜之下。只是因让去爵位后,社会地位日微,以至沦为平民,南宗孔庙也日渐衰微,远不如北宗保存完好。故世人后来只知北宗曲阜孔庙。
    同样被遗忘的,还有一位在中国大陆最后的“奉祀官”。

  1935年,国民政府废除封建爵位,将孔氏南北两宗家庙的主持祭祀人,分别改授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北宗奉祀官是孔子77代孙、孔德成先生(后去台湾,曾任考试院院长),孔子75世嫡长孙、生于1938年的孔祥楷于1944年承袭“南宗奉祀官”一职。中央政府专发薪俸,月薪430大洋。

  孔祥楷在宁静而无忧的环境中度过了童年。1949年后,随着430块大洋自然消失,家境骤然衰落,他开始与其他同时代的普通中国人一样,艰难而顽强地匍匐在生存的基线上。

  1956年秋,孔祥楷考入冶金部属西安建筑工程学院。大学毕业,先后在河北寿王坟铜矿、迁西县金厂峪金矿,从技术员做起,历任基建副科长、副矿长、矿长,1989年调沈阳黄金学院任副院长。曾统领两千多名国有企业的干部职工,使当时国内最大的黄金企业黄金产量、利润,职工的福利达到建矿史上的顶峰,以世俗的眼光,在黄金战线颇有名声的孔祥楷,终算事业有成。

  我们说孔先生被遗忘,是指在北方三十多年,很少有人知道他有如此显赫身世。多年来,他远离家乡,失落在大山沟,用他自己的话说:“夹起尾巴做人,每天忙忙碌碌,一年居然要穿破两双翻毛皮鞋。”其中多少艰辛,自不难想象。但祸福相依。正因为鲜为人知,他在“文革”和“批林批孔”期间,没有受到任何冲击。

  有人说:“幸好他年轻时就离开衢州,幸好特殊的身世被人遗忘,幸好当年为人低调不事张扬,否则……”老孔默然。他也更加心存感念:当年曾有人对他的身世发生怀疑,是管档案的同志守口如瓶,替他守住了秘密。“我能度过批林批孔那场大劫,”先生说:“可能也得益于我一直做普通人,始终与工人工作生活在一起。”

  “不思量,自难忘”——重掌祀奉

  从民国元年(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蔡元培宣布停止祭孔,北京大学废去经科,到20世纪中叶国人慨叹传统颓败,国学凋零,再到如今“读经”似乎又恰逢其时。中国传统的道德和文化价值,又迎来了一个变化巨大的百年轮回。

  历史总会在特定的时期寻找特定的代表人物。

  当时一些著名城市,竞相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衢州市开始并不被看好。及至1992年,衢州成为浙江省历史文化名城;两年后,又成功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两千年古都衢州之所以能成功,孔氏南宗家庙是十分重要的内容。

  曾任衢州市委副书记的童效武回忆说:“尽速寻访孔氏南宗后裔中的合适人士来管理家庙事务,以适应衢州对外开放的新形势,成为当时市委、市政府领导经常议论的话题。”

  几经寻觅,孔子第75世嫡长孙、袭封于民国期间最后一任孔氏南宗奉祀官的孔祥楷先生,这个“国宝级”人物,不仅健在,还好端端地在河北省金厂峪金矿当矿长。1991年夏天,孔先生已调沈阳黄金学院任副院长,趁家庙修葺之际,市委领导邀请祥楷先生回衢专程探视家庙。

  毕竟是名门之后。儒雅、睿智的孔院长给故乡人留下了美好印象。而透过“圣人之后”的神秘面纱,其不经意间偶尔流露出的个性和自信,则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在与郭学焕市长闲聊时,孔祥楷说起一件轶事。有记者曾在报上称他意欲拜会台湾孔德成先生。他说:“我是75代嫡长孙,孔德成乃77代孙,论辈份,该谁拜会谁?”

  风趣、在理而不乏个性的话语,让市长笑了,他向乡音已改、鬓毛未衰的孔院长发出邀请:能回老家吗?作为圣人嫡后,孔祥楷在衢州能起到任何人都起不到的作用。

  这邀请来得太突然了!这一刻,孔祥楷感慨万千,百感交集!

  1989年,孔祥楷到山东出差,中国黄金协会副会长吕文元特意邀他去曲阜孔庙看看。这是他第一次到北孔。吕文元还特意向曲阜孔庙管委会负责人孔祥林引荐。孔祥林大为惊喜,兴奋出迎。表示久仰孔祥楷先生的大名,相见恨晚。其时,代表着北宗、南宗孔氏的两位后人的两双手,竟以这么一种意外的方式,跨越了800多年的历史长河,第一次紧握相拥,竟成孔氏南北两宗一个历史性时刻。
     兄弟俩相谈良久。祥楷动情地说:“‘泗浙同源’,在孔子家族里,兄弟不应‘阋墙’,方无愧于列祖列宗!”

  这一夜,孔祥楷失眠了。在对北孔的规模和气势充满赞叹、敬畏之余,他也不免触景生情——南宗家庙今如何?

  孔洙让爵后,南宗的正宗地位被淡化。为免日后南宗子孙与北宗夺嫡,当时朝廷专门制订了衢州孔氏家规,言明曲阜北宗袭封千年不易,如南宗妄起争端,将被“置之重典,永不叙录”。岂不知爵位可让,而嫡长孙的血脉是无法移让的。幸好明朝时衢州知府曾上奏:“衢州圣裔自孔洙让爵后,衣冠礼仪同氓庶。”请朝廷重新授爵。

  “思鲁阁”还在,家庙还在,庙阶前那百年松柏还在,但南宗孔庙如今却已成市民杂居之地,红墙斑驳,年久失修……家庙里的银杏叶还绿吗?大成殿檐角的风铃还在晨风中响起吗?毕竟骨子里流淌着圣祖的血液,家族之荣耀,他虽不曾向人夸耀,但这一深潜于他的灵魂之中的心理从没有消失过。从不曾忘记过自己作为“生民未有”后人的责任,也使他曾多少次萌发过想回衢州重振家庙的念头。

  此时此刻,面对家乡的盛邀,已远离家乡多年的游子突然再次发现自己对家乡、对家庙的怀念是那样的刻骨铭心,“不思量,自难忘!”

  然而,“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又有几多人能真正理解他呢?

  “老孔,北方几十年,不说习惯了,你也是不小的官员了,你真的能撇得下吗?”有人劝说,都这把年纪了,还回去“捧”什么场?

  面对劝阻,挽留,孔祥楷也曾犹豫过。北国的风情,人际,北方的妻子,曾给他这位游子多少温暖和慰藉……他点滴在心。这么多年来,他虽不失隐遁有道,但即使隐遁,也何尝不希望“以在野之身应在朝之命”。得其时则鸣,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童年记忆的心弦和振兴家族、家庙的意识,一旦被撩拨起来,他就知道自己已无法放弃,更回避不了。

  “我决不是想借先祖之光回来戴官帽的!”孔祥楷特别强调说,“如果说官帽,那我也是自己戴回官帽来的。”身为沈阳黄金学院的副院长,早已是副厅级。

  1993年春,经衢州市委与国家冶金部、中国黄金总公司多次协商,阔别家乡38年、“南宗末代奉祀官”终于回归故里。

  “衍圣弘道”致南宗中兴

  孔祥楷回来了。为中兴南宗、弘扬儒学、效力家乡、振兴家乡,已过“知天命”之年奉家乡之召回衢的孔祥楷,先后担任衢州市市长助理、市委统战部部长、市政协副主席,现任孔氏南宗家庙管委会主任。

  也曾有人以为孔祥楷的回归于南孔而言,只是多了一个象征性的符号而已。而富有思想和才情的孔祥楷注定是不愿意、也绝不可能被符号化。当然,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使命,把握好自己的定位,将自己合适地置身于历史、权力、良知和文化之间。

  正是他的归来,历届衢州市委、市政府更加重视孔氏南宗家庙的建设。1996年,孔氏南宗家庙被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单位。1998年,衢州对孔府遗址进行了发掘清理,厘清了明清两代家庙西轴线及孔府各建筑的规模、规制及变迁。随即,孔氏南宗家庙西轴线及南宗孔府复建工程正式动工,同时恢复孔府后花园。如今,占地达14000平方米、地处市中心的孔氏南宗家庙及孔府孔园,令人叹为观止。

  回故里,就是为了圆一个梦。最大的“梦”就是包括恢复中断了半个多世纪的孔氏南宗家庙祭孔大典。

  2004年9月28日,孔子诞辰2555周年纪念日这一天,经过3年的精心筹备,衢州市成功地举办了首届“中国·衢州国际孔子文化节暨祭孔大典”。此次“祭孔”,市委市政府采纳了孔祥楷先生建议,确定以“当

  代人祭孔”作为孔氏南宗家庙祭礼的定位,由社会各界公祭。孔祥楷深思熟虑,精心设计了整个“公祭”议程:改“太牢”为五谷;采摘家庙里的古银杏叶和古柏树叶系以黄丝带,取代贵宾胸签上的鲜花;以字句斟酌的《祭文》,以他亲自作曲的《大同颂》为结束;节徽、胸牌、纪念邮册等都由他亲自设计。难怪中国孔子基金会常务副会长刘蔚华教授说:“祥楷,你开创了一个祭祀新仪式。”

  时隔一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国际儒联、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华夏文化纽带工程组委会等团体共同主办的“2005年全球联合祭孔”活动,世界各地的30余家孔庙一起参与,CCTV以特别节目的形式,用3个小时的宏大篇幅向全球直播……

  随着接连几届祭孔大典的成功举行,随着南宗知名度的扩大,孔氏南宗迎来了“中兴”盛况。

  1993年,山东曲阜市党政代表团来了,远在香港的孔氏北宗第77世孙孔德墉先生来了,日本大阪企业界《论语》普及会一行25人也来了。日本客人来南孔家庙拜谒,还从大阪带了两株楷树苗木,种在了孔府后花园的东北角。

  1994年1月,曲阜文管会孔祥林陪同日本儒学家山浦启荣先生首次访问衢州孔氏家庙。这次重逢,与孔祥楷“泗浙同源”的思想更是产生强烈共鸣,他挥毫题词:“南北一脉。”
    1995年9月,中国孔庙保护协会在衢州举行“成立大会暨首届年会”。全国17个省市的孔庙代表,以及“越南赴中国参观孔庙团”成员参加了会议。

  1997年,国务院公布衢州市孔氏南宗家庙为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

  青青竹林,散落着诸贤的身影。

  2002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在视察了孔氏南宗家庙后,认为孔氏南宗家庙历史文化内涵深广,是浙江历史文化中的一个亮点。他强调:衢州的孔子文化要重重落地。

  参悟圣祖的一脉嫡传

  对南宗家庙来说,孔祥楷的归来,其意义今天看来怎么说也不过分。尤其是时下的国学热,他的回归已变成另外一个符号,使南孔迅速清晰起来,也让“圣人”之后嫡传的形象清晰起来。

  有件事情或许值得载入史册:修缮后的家庙大成殿,孔夫子像前的牌位如何题写?许多人的意见是按旧例,即“大成至圣先师之神位”。但沉思良久,孔祥楷说:“夫子说‘祭神如神在’,可见孔夫子并不认为有‘神’,祭神‘如’神在么。连孔夫子都不认为有神,那他自己会是神么?所以,此处牌位不应写‘神’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因这样一改,就还原了孔子凡人的身份,孔子是人不是神。事后,一些著名的儒学家都交口称赞。孔祥楷先生之所以这么改,当然不是即兴之作,他说,我前后思量了3年!因为他从思想深处是反对把儒学说成儒教。

  早在家庙复建的开放之日,香港孔教学院院长汤恩佳先生前来拜庙之时,祥楷先生就对儒教学院的“儒教”二字甚为不快。他一直认为“孔子不是神,儒学不是教”,说:“东周社会动荡怎么办?当时,有各种学说。孔子集诸家之大成,创立了儒家学说,初衷是治世治人,以和为的,以仁、义、忠、信、恕为径,求得社会和谐,进而达到‘大同’。圣祖并没有去解释那些当时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而儒家学说则主张修身,要求‘克己’以成‘君子’。故孔子的思想是入世的,追求社会的和谐安定,不像宗教那样去‘赎罪’,去祈祷,去追求来世的幸福。”正是本着这一看法,孔先生在历次演讲中都再三强调孔子思想的现实意义。

  在浙江师范大学,他对大学生讲“学而时习之”,讲“君子有九思”;在浙江省第一监狱,他对在押犯讲“己所不欲,勿施与人”,讲“克己以成仁”;在曲阜,他对孔氏族人传播圣祖思想,讲“勿拿祖宗招牌换饭吃”;在香港,他对众儒学家讲“孔子是人不是神”,讲“孔子思想生命无限”;在东瀛,他对异国群儒讲“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讲“孔子与世界文明”……历次的演讲,他都是围绕一个中心,那就是“孔子是人不是神,孔子思想是做人的准绳”。

  重新接续中断半个世纪的祀庙职守,他在孔府开设“少儿读经班”。他戏谑道,让学生学会包粽子远远强于学做比萨饼;接受传统国学教化的意义,也远远大于其它科目繁多的补习班。

  开发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他认为当是重振孔氏南宗声名的题中应有之义。但他说:只讲经济,盲目开发,搞得铜臭十足,似乎有违先祖圣人的古训。因此,自他接管孔庙以来,一直致力于挖掘孔氏南宗深厚的文化底蕴,弘扬儒家德治爱民、孝悌和亲、施教黾勉的传统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孔祥楷先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孔子思想传播者。

  他还蓦然感悟先祖2500多年前遇到的问题和今天人们所遇到的问题是何其相似:世界都处在一个价值和生活剧变,日常生活不确定和价值转型造成的问题和危机格外严重的时刻,所谓“礼崩乐坏”正是规范解体,权威解体,而强权和金钱的力量开始超越一切的时代。先祖所遇到的一切,似乎今天也遇到了,孔子的那种寻找答案的执著还正是今天时代的中国所需要的……

  张扬佯狂展名士风采

  1999年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会长汪道涵来访,问及当年奉祀官的收入。孔祥楷说,国民政府任命的奉祀官,月俸是430块大洋。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笔钱。他戏言求汪老:“下次见到辜振甫先生时,能否把我的工资要回来?我是1983年入党的,入党以后的就不要了。”言毕,两人相视而笑。

  才气纵横的孔老爷子,偶尔也会“狂一狂”,发出惊世骇俗之说。

  当年,在一次全国性黄金采矿选矿研讨会上,这位来自山沟的矿长说:“采矿是什么?采矿就是让石头掉下来,选矿就是把石头漂上去。”他似狂似痴的话语让与会的教授们举座皆惊。与会的黑龙江省黄金公司工会主席扈国钧说:“一语道出采矿选矿业真谛。”

  如今,无论有的人把孔子看成是一个负面“圣人”——导致中华民族发展的停滞也好,还是正面的“圣人”——为中国文明的发展奠基也罢,孔祥楷眼里看到的只是祖先平凡普通的一面:只是一个没有权力的小人物,试图让时代和未来理解他深邃的思想和精神。
    他还感悟到先祖2500多年前遇到的问题和今天人们所遇到的问题是何等相似:世界都处在一个价值观转型和生活剧变造成的问题和危机比较严重的时刻,孔子那种寻找答案的执著,正是当今中国所需要的。

  对时下盛兴国学,孔子似乎又被有些人当成一种符号,被当成当今最值钱的商品,孔祥楷也颇不以为然。他说,没有必要把《论语》讲得那么高深复杂。“修、齐、治、平”,在他看来,着重一个“修”字。它既是万事的起点,也是做人的根本。他说,大家都把自己管好了,世事就顺了,社会就和谐了。

  然而,“不按牌路出牌”,虽然孔祥楷有时会得罪人,让一些人或尴尬,或哭笑不得,但许多人仍然乐意和他交往。或许正是他笑谈间亦庄亦谐,似乎有点无厘头似的缠夹不清,一番搅合,回头看时又似卤水点豆腐,暗合“衍圣弘道”的自由的举止,豪放的情怀,对人是一种非常有益的补充。跟孔祥楷在一起,是真正的轻松快乐,而决非浅表性的,快餐式的开心。

  “孔部长”、“孔主席”、“老爷子”、“孔大人”、“孔主任”、“爷”、“孔兄”、“老孔”,甚至“孔哥”——南孔家庙最后的“奉祀官”在衢州竟有如此之多的称呼,足可以想象他的社交之广泛,入世和出世在他身上竟然是如此奇妙的融合。这或许是北方30多年矿区生活,已使他具有浓厚的草根意识和做派,这也正凸显了他的可亲可爱之处。

  精彩人生但未必无憾

  鉴于孔祥楷先生对孔氏南宗“中兴”的贡献,更因他的身世和经历背后,是一座家庙,一座城市,一段历史,一支文脉,衢州市决定请先生昔日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从不同视角谈“老爷子”。给“老爷子”出个“传”,好好宣传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天南海北,国内国外只要和“老爷子”有过交往,有点渊源的人,上至中央部长、著名导演、画家、作家、音乐家,下至矿工、普通干部……竟然都很快应约交出了充满真挚情感的文章。

  1996年10月,孔祥楷回矿山参加建矿30周年庆典。纪念大会上,当矿长念到他的名字时,全场起立致意,掌声不绝。矿工们说:“他们永远忘不了老矿长当年说在嘴上、挂在心上的一句话——井下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安全责任重于泰山,不搞好职工生活死不瞑目!”

  求学、务矿、从政、祀庙……“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孔先生人生经历回肠荡气,无不精彩。

  还令人难以置信、羡慕不已的是,孔先生大学主修的是土木建筑专业,属“凝固的音乐”。但他竟无师自通,能写小说、散文,还擅作曲、书法、绘画,甚至还会雕塑。

  2004年,在衢州市首届“祭孔”大典上,他既是话剧《大宗南渡》的编剧兼导演,又是大合唱《东南阙里》的作曲兼指挥。其气势之恢弘,旋律之悠扬,歌声之圆润,指挥之大气,让文化部副部长陈晓光、名导演谢晋、歌唱家马子跃等,都认为他一定系统地学过音乐。

  孔先生还有更神的。他临摹范曾画的“达摩”神妙独到秋毫颠。中国美院教授孔仲起啧啧称奇,题字评价:“传神。祥楷偶兴之作,范兄谅必首肯。”

  然而,人生固精彩,但岂能真的无憾?!

  曾在南宗孔氏家庙安放的孔府最珍贵的祖传瑰宝、历代都正视为国宝的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相传为子贡在老师去世后,6年守墓期间所刻。当年衍圣公孔端友背负两尊祖宗圣像,率家人南渡。从此,楷木雕像在南宗孔庙历经整整27代,躲过无数次劫难,830年来,一直珍藏在衢州孔氏家庙中。

  1959年国庆10周年时,这一瑰宝被曲阜文管会借走了,但至今未得归还。此乃南宗孔庙之大憾也!

  岂能无憾?!

  无疑,孔先生是有极高天分的。但眼见自己一生成就不在学术,只在事功,他何尝不知道也有人说他是“雕虫小技”、“附庸风雅”?一生中只是在晚年,才得以以自己的天赋,顺自己的兴趣,从从容容地开展自己的才华。他的基因、天赋和勤奋,尤其是他的艺术天分,本应该也完全可以更为卓越。只因如此,先生今日还在儒学学说上勤奋探索努力。

  岂能无憾?

  考虑未来南宗家庙的掌门人,也有人希望先生在宁波经商的儿子能回衢州。也有人甚至提出让他儿子世袭奉祀官身份,其实,于先生而言,就犹如他的圣祖并没有奢想到自己的身后会带出一个“世界第一贵族”一样,他也决没想过世袭孔管会主任的职务。他说:谁有能力谁来做,不定非得孔姓。至于最终谁来接班,他多次表示由组织决定。

  话虽如此,但也难阻人们的关注。为传承儒家文化,先生孑然一身回到故里,踽踽独行于最后奉祀官命运之旅的黄昏之中,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人们当然希望由孔氏嫡系后裔执掌家庙的祭祀,不要炫极而淡,成为最后的光照,在他之后而宣告结束?!

  好在先生不但流淌着先圣的血脉,也继承了先祖执著和坚韧,一种来自内心的坚定,使他对于理想的顽强一如先祖,能在非常艰苦的环境中不离不弃。

  而先生的执著使他不放弃,先生的灵活又使他能够找到理想的空间和适宜生存的环境。这是“老爷子”的幸运。更何况能赶上一个大好时代,十多年来衢州历届市委、市政府对老先生极为尊重。作为孔氏后人,能够守望在“东南阙里”,实践一个后代子孙对祖先精神的传承;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应衢州学院之邀长年开设“文化漫谈”课程。其知识面之博大,见识之精深,深得师生欢迎。能在自己最后“奉祀官”的黄昏之旅,回归圣祖精神之源,追寻圣祖,杏坛设学,教化育人,诲人不倦,这何尝不是先生最大的幸运!

  先贤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子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祝愿老爷子继续有所希望,有所梦想,藉此来照亮漫漫未来,迢迢前路……    (光明日报记者 严红枫)